秀兰停下来,看着父亲。
父亲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他看了看周围,继母不在,奶奶也不在。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好好干活。”
秀兰说:“嗯。”
父亲转过身,走了。
秀兰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不高,还有点驼背,走路的时候两只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秀兰忽然想,如果母亲没有走,父亲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会不会笑着跟她说话?会不会把她抱起来举高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的父亲,像一根木头。
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挡在她前面。
奶奶说,父亲是个软蛋。
秀兰以前不懂什么叫“软蛋”。现在她懂了。软蛋就是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该站出来的时候不站出来,该保护的人不保护。软蛋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闺女挨打,还在旁边坐着补簸箕。
秀兰不恨父亲。
她只是不再指望他了。
继母打秀兰,是家常便饭。
打的理由很多——碗没洗干净,活干慢了,走路声音大了,眼神不对了。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继母心情不好,就找茬打一顿。
继母打人的工具也很多。手、巴掌、烧火棍、扫帚、鞋底、扁担,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最常用的是烧火棍,顺手,打起来疼,还不容易打出大伤。
秀兰被打的时候,从来不跑。她知道跑了会被打得更狠。她就站在那里,咬着嘴唇,让继母打。打完了,继母说“滚”,她就滚。
晚上,奶奶给她涂药酒。
奶奶的药酒是用高度白酒泡的,里面加了红花、三七什么的,闻起来刺鼻。奶奶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按在秀兰的淤青上,用力揉。
秀兰咬着牙,不吭声。
“疼就说。”奶奶说。
“不疼。”
“不疼才怪。”
奶奶继续揉。药酒渗进皮肤里,火辣辣的。秀兰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流出来,但她不出声。
“你爸那个软蛋。”奶奶一边揉一边骂,“自己闺女被打成这样,屁都不放一个。”
秀兰不说话。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德行。你爸随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秀兰还是不说话。
“你以后可别找这样的男人。”奶奶说,“找男人得找有骨头的,能护着你的。”
秀兰把脸埋在枕头里,没有接话。但她在心里说:我记住了。有骨头的,能护着我的。
她不知道这样的人存不存在。但她决定记住。万一存在呢?
秀兰闷闷地说:“奶奶,我才五岁。”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五岁也不小了。”奶奶说,“奶奶五岁的时候,已经定了亲了。”
秀兰抬起头,看着奶奶。
“奶奶,你五岁就定亲了?”
“嗯。定的你爷爷。”
“你愿意吗?”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