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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涉寒津（第1页）

废弃窑场里的白昼，漫长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僵梦。五人轮流警戒、休息，但无人能真正安眠。风声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人是兽的动静，都让神经始终绷在一触即断的边缘。干粮早已耗尽，水囊也彻底空了，喉咙里的灼烧感和腹中持续的、空洞的绞痛，成为另一种无休止的折磨。

黄昏时分，天色再次晦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雨。严勋从观察位置退回，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凝重。“不能再等了。必须趁夜过河，拖到明日，体力更不济，也容易暴露。”

他简短交代了路线：“往东南再走七八里，有个叫‘老鸦渡’的野渡口，早年有摆渡，如今想必是废了。那一带河道相对窄，水流也缓些，两岸芦苇深。是险，但比走有鞑子把守的官道桥闸要稳妥。”

无人有异议。绝境之下，再险的路也是路。

五人收拾好仅存的、聊胜于无的行装，再次没入渐浓的夜色。旷野的风比昨夜更冷，带着湿气，预示着一场寒雨。他们沿着田埂和荒沟的阴影，沉默而迅疾地移动。饥饿和疲惫让脚步有些虚浮，但求生的本能和对使命的执着，支撑着他们不敢停歇。

途中，他们不得不远远绕过一个小村落。然而，即便隔着半里地，风中送来的景象与气味，已足以让最坚韧的心神为之颤栗。村落静默地趴伏在黑暗中，没有一丝灯火，仿佛已死去多时。但空气中弥漫的，是浓烈到化不开的焦臭与甜腥——那是木料、织物、乃至皮肉被彻底焚烧后混合的味道，其间还夹杂着一种更为原始的、死亡的气息。借着微弱的夜光，能看见村口几处房屋只剩下焦黑的骨架，狰狞地指向天空。更近些的土路上，似乎散落着一些难以辨认的、颜色深暗的东西。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未燃尽的碎布和灰烬，也带来几声隐约的、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又或许是风声的错觉。但没人敢去深究，也没人愿意靠近。五人只是将身体伏得更低，脚步加快，仿佛那黑暗中的废墟本身，就是一张刚刚吞噬了无数生命的、仍在蠕动的巨口，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

近一个时辰后，空气中传来了湿冷的水汽，以及河水特有的、淡淡的土腥味。老鸦渡到了。

渡口比想象中更加破败。一间歪斜的茅草棚子半塌在岸边，系船的烂木桩孤零零地杵在泥水里。河面在此处确实收窄了些，但对岸黑黢黢的，看不真切。水流声潺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最要命的是，渡口附近视野相对开阔，对岸若有伏兵，几乎无处可藏。

“我先下水探探。”周穗低声道，开始默默脱下外衣和鞋袜，露出精悍的身躯。十月底的河水，冰冷刺骨。

“小心，探清水流和深浅，对岸有无异常立刻退回，不可强渡。”严勋叮嘱。

周穗点点头，将短刀咬在口中，无声地滑入漆黑的河水。涟漪一圈圈荡开，很快，他的身影就融入了河中央的黑暗，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黑点在不甚平稳地移动。岸上四人屏息凝神，紧盯着对岸可能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格外漫长。就在陈灿觉得手脚都有些冻僵时，对岸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水鸟扑翅的声响。是周穗发出的安全信号。

“走！”严勋不再犹豫，示意姚让、陈灿、周绮立刻下水。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小腿、腰腹，刺骨的寒意像无数钢针扎进皮肤，直透骨髓。陈灿倒抽一口凉气，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水流比看起来急，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卵石，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稳住身形，一点点向对岸挪动。姚让似乎不善水性，动作僵硬，周绮在一旁紧紧搀扶着他。严勋断后，警惕地回望来路。

河水越来越深，没过胸口，呼吸开始困难。冰冷的河水吸走体温，也吸走力气。陈灿感到四肢正在迅速变得麻木、沉重。他咬着牙，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过去，必须过去。怀里那封油布包着的信，此刻仿佛有千钧重，拖拽着他，也提醒着他不能沉下去。

就在他们艰难地渡到河心时，上游方向，忽然亮起了几点晃动的火光！隐隐还有桨橹破水的声音，以及……人声！这次，是能听懂的汉话，夹杂着一些含混的、语调怪异的胡语。

“这巡河的苦差事，啥时候是个头……冻死老子了。”一个粗嘎的、带着明显北方口音的汉话响起，带着浓重的怨气。

“少嘀咕两句，留神水里！这黑灯瞎火的，保不齐就有不要命的想凫过去。”另一个声音喝道，这个带些江淮口音。

火光正顺着水流，不紧不慢地朝着渡口方向漂来。是条不大的哨船，在这空旷的河面上，已是致命的威胁。

陈灿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看向对岸，还有至少十几丈。来不及了。

“陈灿！”严勋低吼，目光如电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