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的礼堂永远弥漫着一股塑胶地板和旧窗帘混合的味道。
顾凛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白色衬衫的领子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刚好露出一厘米,手腕上是母亲去年送的百达翡丽——苏婉失踪前最后一件礼物。台上校长在念冗长的开学致辞,她微微垂着眼,指尖在膝盖上无声地敲着莫扎特K。330的第三乐章。
完美的节奏,完美的力度。
就像她的人生。
“下面,有请本年度‘杰出学生代表’顾凛同学上台领奖——”
掌声响起。顾凛起身,走上台阶的步伐精确到每一步都落在相同的间隔。聚光灯打在脸上有些烫,她微笑着从校长手里接过那座水晶奖杯。沉甸甸的,切割面折射出无数个细碎的光点,晃得人眼花。
“感谢学校,我会继续努力。”
标准答案般的感言。她鞠躬,转身准备下台。
就在这时候,礼堂侧门“砰”地被撞开。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冲进来,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马尾辫跑散了半边。是体育生列队迟到了。那女孩大概是想从侧面溜进后排,可跑得太急,在过道转弯处脚下一滑……
整个人直直朝着顾凛撞过来。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顾凛看见女孩惊慌放大的瞳孔,看见她伸出来想保持平衡的手,看见水晶奖杯从自己手中脱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碎裂声炸开。
清脆的,带着余韵的,像母亲弹过的某段琶音突然断了弦。
奖杯在瓷砖地面上摔成十几块碎片,散成一滩闪烁的狼藉。礼堂瞬间安静,连校长的麦克风都忘了关,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女孩已经蹲下去了,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碎片,好像这样就能把时间倒回三秒前。顾凛还站在原地,垂眼看着。
然后,她看见女孩“嘶”地抽了口气。
一片尖锐的水晶棱角划破了食指指腹,血珠立刻渗出来,滚圆的一滴,挂在皮肤上要掉不掉。女孩愣愣地看着那滴血,似乎没反应过来疼。
顾凛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不是愤怒,不是可惜。
是一种更古怪的、冰凉的颤栗,从脊椎骨一路爬上来。
她想起母亲烧掉那些获奖证书的那个夜晚。苏婉穿着真丝睡裙,坐在琴房的地板上,用打火机一张一张地点燃那些印着烫金字的硬纸。火焰舔舐纸页边缘,卷曲,发黑,化为灰烬。母亲的脸在火光里平静得可怕,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
她说:“凛凛,你看。完美的东西,碎了才好。”
然后她起身,摸了摸顾凛的头,走回卧室。第二天早上,顾凛在餐桌上只看见一张字条,钢笔字迹工整秀丽:
“对不起,妈妈先走了。”
没有说去哪,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就像只是出门买束花。
顾凛盯着地上那滩碎片,又盯着女孩手指上那滴越聚越大的血珠。鲜红的,温热的,在礼堂惨白的日光灯下,红得扎眼。
毁灭……原来可以这样生机勃勃。
“别用手捡。”
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女孩抬起头,一张汗湿的脸,眼睛很大,此刻盛满了惊恐和歉意。顾凛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白色的校裤膝盖处沾上了灰尘,但她没管——轻轻握住女孩的手腕。
“会感染。”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手帕,纯白,丝质的,角落绣着小小的“凛”字。母亲喜欢绣这些无用又精致的东西。顾凛用手帕裹住女孩流血的手指,按紧。
“我、我赔你……”女孩声音在抖,“那个奖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