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那三个人来了。
不是晚上,是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他们推开虚掩的门,走进来,像走进自己家一样随意。为首的是上次留名片的那个男人,姓周,苏蔹叫他“周叔”。
“钱呢?”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目光在破旧的家具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意外的笑。
苏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递过去。周叔接过,抽出钱,拇指和中指捏着票角一捻,像变魔术一样,一沓纸币扇成了扇形。他看了一眼,把钱装回去,没有数。
“五千,对吧?”苏蔹说。
“对。”周叔把信封揣进口袋,“利息清了。本金呢?”
“下个月开始还本金。”
“每个月还多少?”
“五千。”
周叔笑了。“你一个月赚多少?”
“不止一份工。”
“小姑娘,三十万,一个月五千,要还五年。五年之后利息又是多少,你算过吗?”
苏蔹没有说话。
“我给你指条路,”周叔说,“你长得不错,我认识几个朋友——”
“不用。”苏蔹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周叔看了她一眼,耸了耸肩。“行,你自己想清楚。下个月十五号,还是这个时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蔹。“你爸呢?”
“不在。”
“又去喝了?”
苏蔹没有回答。
“你这个爸啊,”周叔摇了摇头,“还不如没有。”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苏蔹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我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僵硬,像冬天没有化开的冻土。
“姐姐。”
“嗯。”
“我们会还完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苏蔹多打了一个电话。我假装在写作业,耳朵竖着听她在阳台上压低声音说话。
“喂,李老板,我是苏蔹。周末能多加半天班吗?……对,什么活都行……好的,谢谢李老板。”
她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
“王阿姨,你上次说晚上需要人看店……对,我可以……不用接,我自己过去……好,谢谢王阿姨。”
她打了三个电话,多找了两份工。周末从三份变成五份,从早上六点排到晚上十点,中间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撑下来的。我只知道她的手上茧越来越厚,脸色越来越差,眼下的青黑越来越深。她开始掉头发,每天早上梳头的时候,梳子上缠着一团一团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