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官看着身上四处的血滴,傻了眼失神狂叫。
姜羡生很快冷静,既不痛也不痒,就着月光用指腹一一揩掉,血迹便风过不留痕地抹了去。
他转向摊着两手低头端详浑然手足无措的推官,轻描淡写道:“水和血应都是无毒的,这怪症,我看多是跟心智有牵连。”
若有所思一瞬后,又语气转急:“还不快看看人有没有救的余地,尸体没事尽管碰,你要死了我自刎谢罪。”
推官闻言忙弯腰察看。
还活着,只是已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
他有些惊叹,自己也曾审过叛国的死囚,也不是没审死过人,可他们的身子远没被糟蹋到这一步便往往顶不住了,这乞丐这样了还留有口气,当真是奇迹。
感叹之余,他注意到两大片黑斑,紧贴乞丐身体左右侧,不消想自是伤处溢出的血干凝而成,偌大一圈,说是血泊也不为过。
他心里发瘆,忙着手止血,轻轻地将身子翻了个个。
只见那原先背部压住的地方血斑更厚,黑沉的底覆着浅浅一层新鲜的红,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富层次而变幻。
好在寒冬天,风也大,血痂已凝了七七八八,推官扯断衣袖一角,对半撕开,两手各一块抵上还在溢血的地方。
呼呼寒风卷过,裸露的手掌很快发冷发冻,待血都被止住不再往外冒,推官忙站起身,将拭血的衣料叠齐一折,用较干洁的背面往手心摩擦了几下,便急忙一扔布,两臂紧贴缩进对侧袖中取暖。
他边呼气边看向姜羡生,想打量他神情看他对自己的处置是否满意,却见对方已注目着不远处侧躺地上一打水桶出了神。
那桶缺开月牙状个口子,恰好是桶环接口处,脱节的铁环只半悬着搭在草地上。
姜羡生已觉察到推官的动作,但仍目不转睛,自作慨叹一般:“怎生这般不巧,咱这衙门里没小孩,向来没置个井盖防人,桶又正好坏了,不然也好挡上一挡。”
说到此他转头望向侧卧着的那半截身子,语气更为唏嘘:“留不住全尸也不至于这样唉。”
两人看着那残身皆是暗自神伤,为官人的包袱负在肩上,沉哪。
但很快,两人同时振奋,失神的两双眼睛再度会神聚焦在了那身子向外侧的手臂上。
动了。
接着就看见,扁长的身子缓缓倾斜,倒成平坦的一片,如厚重雪层上铺开的一匹薄布。
黝黑的布,尽是粗的细的长的短的褶,附着一块块别的色的补丁。
补丁边沿像枯死的叶,往内卷得生硬。
逐渐地,上边正中央处的褶皱变化起来,线条加多加深,延得更长,多半弯曲起角度,有稍平的,也有的,锐利如棱。
“你们是……”
那上边往下一些地方的一条横的细线忽地扩开,形如叶状,黑里面隐约得见一点红。
推官见他醒来,信心大涨,自恃功高底气十足道:“你的救命恩人!这是我们姜羡生大人,乌环府衙的主子,草民黄三泰还不谢恩!”
黄三泰眼球稍稍侧过,注目在他身旁的少年郎脸上,正欲费力张合嘴唇,愣住了。
好像。
好像他孩儿。
他想起了儿子,忘记了谢恩。
姜羡生与之对视,一时也愣了住。
其目光亲柔,闪烁着亮点,面目很是慈祥,叫自己莫名感到亲切。
真怪。
这边两人无言对视着,那边推官则念着自己大功一件,看黄三泰竟如此怠慢,客气也不客气一下,姜羡生也不知发着甚么愣,顿时感觉被冷落,没好气地甩了句:“乞丐就是乞丐,贱命一条。”
一时心气傲得很,浑身热血上涌,手都用不着捂袖子里了。
姜羡生闻言收了神,侧目瞪去,“你叫什么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