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到了春分,天就一天一个样了。日头亮堂堂的,晒在人身上暖烘烘的,棉袄早就穿不住了,换上了夹衣。地气儿也返上来了,踩上去不再是硬邦邦、凉飕飕的,变得松软软的,带着潮乎乎的润气。风也转了性子,从西北风变成了东南风,软和和的,吹在脸上像娘的手在摸,还带着远处河水解冻后清新的水汽和泥土苏醒的腥甜味儿。这风一吹,田埂上、沟渠边的草啊、野菜啊,可着劲儿地往外钻,星星点点的绿,看得人心里头痒痒的,坐不住——该下地了!
林家那七亩半刚刚有了姓名的地,更是成了全家人心尖尖上的头等大事。从抓阄分地回来,林建国就没闲着。白天,他开着那台承包的“东方红”拖拉机,给别家犁地挣运费,脑子里却一遍遍盘算着自家那七亩半的布局。晚上,就着煤油灯,他把家里那本卷了边的老黄历和分地的纸条摊在桌上,拿着根铅笔头,写写画画。河北滩那三亩好地,土肥水近,肯定要种小麦,这是细粮,交了公粮剩下的自家吃,还能卖钱。南坡那四亩半,土质稍差,也高些,种玉米合适,产量稳当,人吃、喂牲口都行。角落再点些豆子,能养地,还能榨油。种子、肥料、节气、牲口、人力……一样样都得在春耕前琢磨透。
“爹,咱今年这肥,可得下足了。”晚饭桌上,林建国扒拉着碗里的糊糊,对抽着旱烟的林建国说,“我听说公社农技站新来了一批尿素,比老肥劲儿大,就是贵点。咱那三亩好麦地,得上点这个。南坡的玉米,用咱自家攒的粪肥,掺点磷肥,也行。”
林建国“嗯”了一声,吐出一口烟:“是得琢磨。尿素是好,可一袋得十来块呢。咱家底子薄,都得算计着来。先紧着那三亩麦地。明儿我去公社问问价,再看看良种。今年种子也得换换,不能老用自个儿留的。”
“爹,拖拉机啥时候给咱自家犁地?我都等不及了。”林向西憨憨地问,手里还拿着个没啃完的窝头。他这些天除了接木匠活,就是打磨、修理家里的农具,新做的犁杖擦得锃亮。
“别急,先把几家急的、路远的犁了,后天,后天一准儿先给咱河北滩那三亩开犁!”林建国一锤定音,眼里闪着光。
终于到了给自家地开犁的这天。天还没大亮,林建国就起来了。他把拖拉机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检查了机油、水箱,给轮胎打了足气。王秀英也早早生火做饭,蒸了一锅掺了白面的二合面馒头,煮了咸鸡蛋,还用旧军用水壶灌了满满一壶开水。“今儿活儿重,吃饱了才有力气。”
早饭后,日头刚爬上东边树梢。林建国发动了拖拉机。“突突突——!!!”熟悉的轰鸣声响起,但今天听在全家人的耳朵里,感觉格外不同,格外带劲!那声音里仿佛都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欢实劲儿。林建国稳稳地坐上驾驶座,林向西把新犁杖和其他零碎农具搬上车斗。王秀英拎着干粮和水壶。林向东厂里还没放假,遗憾地去上班了。赵红梅在家看小栋,顺便赶制一件着急的衣裳。晚晚和小芳今天星期六,也蹦跳着要跟着去。
“去吧去吧,看看咱家的地是咋种上的。”王秀英笑着应允。
一行人浩浩荡荡(其实就五口人加一台拖拉机)出了村,朝着河北滩走去。清晨的风凉丝丝的,但大家心里都热乎乎的。路上碰到同样去下地的乡亲,互相大声打着招呼,语气里都透着一股子新鲜的干劲儿。
“老林,给自家犁地去啊?”
“哎!先去河北滩那三亩!”
“嗬!拖拉机开道,气派!今年准是个好收成!”
“借您吉言!您也忙着!”
到了地头。那三亩地静静地躺在那里,经过一冬的沉睡,黑油油的泥土在朝阳下泛着润泽的光。地头的四块青石界石,默默地标记着它的归属。林建国停好拖拉机,跳下来,走到地中间,蹲下身,又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点点头:“墒情不错,正好犁。”
他回到拖拉机旁,和林向西一起,把犁杖挂在拖拉机后面,调整好深度和角度。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上驾驶座,握紧了方向盘。
“都站开点!”他喊了一声,然后踩下离合器,挂挡,松离合,加大油门。
“突突突突——!!!”拖拉机的怒吼骤然加大,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青烟。沉重的铁犁刀深深切入松软的黑土,随着拖拉机缓缓前行,泥土像黑色的波浪一样,被整齐地翻开,露出下面更深层、颜色略浅的湿土。一股浓郁、清新、带着生命力的泥土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开犁喽——!”林向西高兴地喊了一嗓子。
王秀英站在地头,看着那翻滚的泥浪,看着丈夫专注开车的背影,看着阳光下闪着乌光的犁刀,眼圈又有点发热,但这次是纯粹的高兴。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秋天,这片土地上翻滚的金色麦浪。
晚晚和小芳也看得入了神。她们见过很多次犁地,但以前是大队的拖拉机,犁的是“公家”的地。今天,是爹开着拖拉机,犁的是“自家”的地。感觉真的不一样。那“突突”声好像都带着欢快的节奏,那新翻的泥土也似乎格外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