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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签所（第1页）

灰礁的路比看上去更难走。

黑礁石阶一层层往上盘，石面常年被潮气和盐水浸着，走上去时总带一点黏滑的冷。两侧没有像样的栏，只有粗铁链一截一截钉在礁石上，供人勉强扶手。石阶下方是层层叠叠的木桥、盐仓、鱼棚和卸货栈道，再远些，海雾压在外环黑礁上，把半座灰礁城都泡在一种脏而潮的白里。

林渊走在中间。

腕上的寒铁锁随着步子轻轻撞着骨头，声音细而硬。前面是灰礁接引的人，后面跟着两名巡押，祁岚走在他右侧，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在他失步时一把拽住，也能在别人想靠近时先一步挡上去。

他没有再去看掌心。

祁岚刚才那句“先听清”，还压在耳边。

木桥边来往的人很多。

挑网的、送盐的、挑着鱼篓一路往上跑的小役工，还有肩上扛着粗木箱的灰礁苦力。看见这一队人时，大多会让开一点，又忍不住往这边看两眼。

“又送来一个？”

“第七浮岛下来的。”

“怎么还往封签所领？”

“名字对不上。”

“名字也能对不上？”

“你少问。”

这些话都压得很低，可灰礁的风大，低声说话反而更容易被吹得零零碎碎，落到人耳里。林渊一路往上，能感觉到很多视线从不同角度扫过来。不是单纯的看热闹，更像本地人对“又出了什么麻烦”的那种敏感。

灰礁和第七浮岛不一样。

第七浮岛的人遇事先收声，灰礁的人遇事先抬头。

石阶转过第三道弯后，封签所终于近了。

那是一栋半嵌在礁石里的灰白石楼，不高，也不宽，门脸窄得有些不近人情。两扇厚木门被海风吹得发黑，门上钉着一排旧铁钉，每颗钉帽都被潮气咬出一层深褐色的锈。门头挂着的黑布牌子边角都起了毛，灰白字只剩半截，远看像块坏了很多年的伤疤。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纪偏大，头发已花白，身上套着灰色旧袍，手里拿着一串细铜签；另一个更年轻些，正在门边低头登记，笔走得很快，像恨不得把今天所有麻烦事都先写完。

那老者先看见他们。

他目光扫过前头的接引人，又扫过林渊手上的锁，最后落到祁岚脸上。

“谁的封签？”

“第七浮岛转接，名册有误。”那捧册的人抢先开口，“需暂押。”

老者眉梢动了动。

“名册有误？”

“船牌写林渊，补单写林砚。”祁岚道，“接印处不肯落册，我先把人送上来。”

老者手里的铜签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细响。

“真会挑时候。”

他说完，把目光重新落回林渊脸上。

那目光比码头上那些人都更稳，也更老。不是好奇，不是审问，而像在看一件本不该送到这里来的东西，忽然被硬塞到了手边。

“名字。”

林渊看着他，停了一息，才道：“林渊。”

老者没应，只又问了一遍：“谁叫你这个名字？”

后头那年轻登记人抬起头，像已经听习惯了这种问法。

林渊心里却微微一紧。

不是因为问法怪。

而是因为这句问话太像某种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