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后的第二天,秀兰就去了村口。
没人教她。她自己去的。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把她往那个方向拉。她穿过院子,走出院门,沿着那条土路一直走。路两边的草比她高,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她不怕。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妈从这条路走的,妈妈也会从这条路回来。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多大年纪了,没人知道。奶奶说她来这个家的时候,这棵树就在了。树皮裂得像龟壳,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亩地。村里的老人坐在树下乘凉,小孩在树下捉迷藏。秀兰以前也来过,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棵树是她的。
她站在树下,面朝那条通往外面的路。
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远处是稻田,再远处是山。山的那边是什么,秀兰不知道。她只知道,妈妈去了那边。
第一天,她站了一下午。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秀兰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路的尽头。偶尔有人从路上走过来,她就睁大眼睛看。走近了,不是母亲。她又把眼睛垂下来。
奶奶来找她的时候,天快黑了。
“秀兰,回家。”
“我再等一会儿。”
“天黑了,该回去了。”
“妈妈会不会天黑才回来?”
奶奶蹲下来,把秀兰的手握住。秀兰的手冰凉,奶奶把它捂在手心里。
“她今天不会回来了。”奶奶说。
“那明天呢?”
奶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秀兰跟着奶奶回家了。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
村里人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每天站在老槐树下的小女孩。
起初,大家觉得她可怜。
“这丫头可怜,妈跑了,没人管了。”
“她奶奶也管不了几年了,老了。”
“她爸就是个软蛋,新娶的那个婆娘能对她好?”
这些话,秀兰听不见。她站在树下,眼里只有那条路。
后来,大家觉得她烦。
“天天站那儿,跟个傻子似的。”
“等什么等,她妈早跑远了,能回来?”
“她那个妈,心野着呢,才不会回来。”
这些话,秀兰听见了。但她当没听见。她不看说话的人,不看任何人的脸,只看那条路。
再后来,大家就习惯了。
她从老槐树下经过,没人多看一眼。她站在那里,大家从她身边走过,像走过一棵树、一块石头。她成了村口的一部分。
秀兰等了一个月。
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