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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坐（第1页）

小花七个月的时候，开始学坐了。

秀兰把她放在床上，用被子围着她，怕她倒了磕到头。小花坐不住，坐一会儿就往一边歪，歪到被子上，不起来了，像个不倒翁倒了就不想起来。秀兰把她扶正，她又歪。再扶正，再歪。扶了七八次，小花烦了，哭了。秀兰不敢扶了，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

“不学了不学了，明天再学。”

小花趴在她肩膀上，还在哭，哭得很委屈。好像在说“我不想坐，我想躺着”。秀兰拍着她的背，轻轻摇着。小花哭了一会儿，不哭了，揪着秀兰的头发玩。秀兰的头发被她揪掉了几根，疼得直吸气，但没有把她的手拿开。小花难得不哭，揪就揪吧。

德厚晚上回来，看见小花坐在床上，被子围着她。她坐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德厚蹲下来，看着她。

“……坐住了。”他说。

“坐了一会儿了。”秀兰说。

德厚伸出手，想摸小花的脸。小花看见他的手，伸手去抓。她的手小，只能抓住他的一根手指。她抓着不放，嘴里“啊啊”地叫，像是在说什么。德厚听不懂，但他听着，听着，嘴角就动了一下。

秀兰看着他们，忽然想，德厚会不会教小花说话？他不会说，怎么教？小花会不会像他一样，说话慢，脑子慢？她不敢想。她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奶奶。”她在心里说，“小花会坐了。”

铜镜不回答。

“奶奶，她会不会像德厚一样？”

铜镜还是不回答。秀兰把铜镜贴在脸上。凉凉的。

小花八个月的时候，秀兰发现了一个问题。

小花不认生。

谁抱都行。秀兰抱，笑。德厚抱，笑。婆婆抱，笑。村里不认识的人抱，也笑。秀兰把她递给邻居张婶，张婶接过去，小花看着张婶的脸，笑了，还伸手去摸张婶的鼻子。张婶说：“这娃胆子大，不认生。”

秀兰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不认生，好，不怕人。不认生，也不好，万一被人抱走了都不知道哭。秀兰想起母亲。母亲走的那天，她是不是也不哭？不哭，母亲是不是就觉得没关系，走了就走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要做那样的母亲。她要让小花认得她。认得她的脸，认得她的手，认得她的声音。不管谁抱，小花都知道，这个人是妈。

秀兰开始每天跟小花说话。不是哄她的话，是真的说话。

“小花，我是妈。”

小花看着她，笑。

“妈。妈——妈。”

小花“啊啊”地叫。

“妈。跟妈说，妈。”

小花还是“啊啊”。

秀兰说了几百遍“妈”，小花没有叫过一声。但秀兰不放弃。她每天说，每天说，说到嘴皮子都磨薄了。

德厚看见秀兰对着小花说“妈”，蹲过来。

“……妈。”他说。

秀兰愣了一下。德厚不是在叫她。他在学她。他在学怎么教小花说话。

“对，妈。你说，妈。”

德厚张了张嘴：“……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