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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困难时期（第1页）

一九六零年，秀兰十岁。

那一年，村里开始饿死人。

秀兰不知道什么叫“三年困难时期”。她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锅里的粥越来越稀，稀得能照见人影。红薯越来越小，小得像鸡蛋。米缸见底了，奶奶用扫帚扫了又扫，也只扫出一把米。

“奶奶，今天吃什么？”

“粥。”

“什么粥？”

“米粥。”

秀兰端起碗，喝了一口。是米粥，但里面没有几粒米，全是水。她喝了两碗，肚子鼓鼓的，但一会儿就又饿了。那种饿不是胃里空，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叫得她心慌。

“奶奶，我饿。”

奶奶在灶台前坐着，没动。

“再喝一碗。”

“喝不饱。”

奶奶转过头来看她。奶奶的脸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白皮。她看着秀兰，眼睛里有一种秀兰没见过的光——不是心疼，不是难过，是恐惧。

“奶奶也饿。”奶奶说。

那是奶奶第一次在秀兰面前说“饿”。

秀兰愣住了。

在她心里，奶奶是不会饿的。奶奶永远会把吃的留给她，永远会说“我不饿”。现在奶奶说“奶奶也饿”，秀兰才意识到，奶奶不是不饿，是一直在忍着。

秀兰把那碗粥推到奶奶面前。

“奶奶，你喝。”

奶奶看着粥，又看着秀兰。

“你喝。”

“我喝了两碗了。”

“再喝一碗。”

“我不喝了。你喝。”

奶奶端起碗，喝了一口。她的手在抖，碗里的粥晃出来，洒在手上。她没擦，继续喝。喝完了，她把碗放在灶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走吧。”奶奶说，“去地里看看，还有没有野菜。”

秀兰跟着奶奶出了门。

地里的野菜早就被挖光了。能吃的草根也被刨光了。树皮也被剥了，一棵棵树的树干光溜溜的，像被扒了衣服。有些树死了，光秃秃地站在那里，像一根根骨头。

秀兰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刨土。她看见一根草根，白白的，细细的，像一根线。她把它从土里拉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嘴里。

草根是苦的，嚼起来有土腥味。但秀兰嚼得很仔细，嚼成渣了才咽下去。

“奶奶，这个能吃吗？”秀兰指着一株不认识的东西。

奶奶看了看，摇了摇头。

“那个不能吃，吃了拉不出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