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屋内电器运作的一丁点声响,倒是让人不自觉地松懈下来,她靠着门板,连鞋也懒得换去,滑坐到了地板上
回到现实的每一天晚上,她都在重复地做着同一个噩梦。
梦里,周昭易像是一缕幽魂,飘在空中。霍夫人泪眼婆娑,戴着那串现在被她压在抽屉最里的佛珠,一遍遍在佛像前叩拜,直到额前见红。
“求佛祖垂怜,求佛祖保佑……我儿平安……”她口中不停念着,翻来覆去都是为了那个小公子在祈福。
第一夜,第三夜,第五夜,这个梦境不肯放过她。
书店的工作是兼职,少做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可到了第七日,她实在撑不住了,和店长告假便提前回了家。
周昭易回到家,把它们随手丢在书桌上,倒头便睡。这一次,梦里难得地没有霍夫人,只是她的身子依旧轻飘飘的,像没了线的风筝,随时就要飞走似的。
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雾中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的另一端传来——
“昭易姐……昭易姐……”
是亦玉的声音。周昭易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空调的嗡鸣声照旧响着,一切如常——除了书桌上那摞店长给她去处理的,从书店的仓库中带回来的旧书,有一本不知何时滑落在地,摊开了。
书中的文字就这样仰面朝上,她下意识弯腰去捡书,目光却落在了那本书书脊烫金的名字上,不由得死死定住。
《天诛·卷一》
在异世的日子里,她只听亦玉在她们初识的夜晚说起过这个名字:“那是天诛二年时了,夫人带着我到了霍家……”
她的呼吸骤地急促起来,顾不及膝盖磕到冰冷的木地板上,跪下去一把捞起这书,立刻往前翻。
天诛十年,端木氏盘踞西北。
天诛九年,霍氏平定北境,封镇北大将军。
天诛八年……
她的手指一路往上划,终于找到了一行小字:
“天诛七年春,霍将军原配夫人柳桁,于西塞遭匪患,卒于途。追封淑人。”
就这一行。
周昭易盯着那一行字,眼睛瞪得发酸,几乎不敢相信。
柳桁。原来霍夫人姓柳。
她有过怎样的容颜,说过怎样的话,过活过怎样的短暂人生,所有这些,在这本书里,不过落得了个轻飘飘的“卒于途”三个字。
周昭易又去翻后面的卷册,疯了一样地翻,数着陌生的名字一个个从眼前掠过。
没有亦玉。
亦玉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卷书中。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周昭易踉跄着爬起身,撑着书桌椅去拉开了那扇抽屉。佛珠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着她终于再次握住它,把它从狭小的木匣里解脱出来。
她这串佛珠握得很紧,紧到珠子上的霍字已经隐隐约约将她的掌心硌出一片红印。
她想起霍夫人温柔的眼睛,想起亦玉推她那一把时决绝的眼神,想起襁褓中那孩子凄楚的哭声
周昭易忽然觉得掌心的珠子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那里一寸寸蔓延,沿她的掌纹扩散,顺着血液流向全身。
她吓了一跳,险些失手将佛珠甩了出去,可手指就像是被什么粘住了一样,怎么也甩不开。
那颗刻着霍字的佛珠正对着掌心的位置,像烛火一样忽地闪了一下。而后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小臂蔓延到肩头,最后整条右臂都像泡进了温水里。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心跳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
霍夫人的声音很远,像是从佛珠的木头纹路里渗出来的:
“回来……”
周昭易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她的脚已经踩不到地板了。台灯的光在眼前拉成一条线,然后是天花板,窗外的夜空。
她最后听见的,是那本书从手腕上滑落、砸在木地板上发出的那一声清脆的响。
闭上眼,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