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母对他十分信任,那时候已经没有了仆人的观念,保姆这一职业尚未兴起,除了园丁的工作,一家人的衣食起居全都交由他打理。
秋伯在厉家的身份,介于管家和亲人之间。
厉岚的母亲厉纳比秋伯小上十来岁,秋伯来的时候,她刚上高中,人前人后喊他“秋哥”,作为独生子女,又得他百般呵护,悉心照料,心里早就把他当成可以依靠的亲哥哥看待。
厉纳在遇见段世美之前有过两段婚姻,都因为无法生育导致夫妻感情破裂而离婚,直到42岁时遇到小她20岁的段世美。
后者对她展开热烈追求,除了“贪才”、“好色”,她走进这段婚姻最大的诱因,是这次有如神助,她竟然奇迹般地,怀上了一个孩子。
胎梦是山林中缓缓涌出一股雾气,慢慢地将周围的山峦覆盖,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宛若仙境,自有一番虚无、不实的美感。
这便是厉岚这个颇具女性色彩的名字的由来。
为了体现他的性别特征,母亲又取巧地给他取了个小名——山风,这回总该能彰显男儿本色了吧。
厉纳和段世美谈恋爱时,厉岚的外祖父母都已去世,秋哥虽然立场颇为尴尬,但因为实在不好看这段感情,还是对厉纳进行了适当的劝阻。
直到厉纳怀孕。
大概是不想看到厉家绝后,离园没了合法继承人,最终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秋哥一反常态,积极促成这桩婚事,只是以大哥的身份提了几个要求。
段世美须入赘,孩子是厉家的,要养在离园,由他亲自照料……
总而言之,厉岚是在段世美谋取荣华功名和走捷径的阴谋论里,在四十多岁的母亲对一个孩子的天然渴求中,以及秋伯带着封建思想残留的姓氏和血脉执念下,来到这世上,然后慢慢长到现在这么大的。
关于秋伯的性向之谜,正处于青春期的厉岚曾在一次闲聊中蜻蜓点水地试探,“秋伯,我能问个大逆不道的问题吗?”
秋伯大概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先是故作严肃地轻声斥他“没大没小”,然后目光望向树梢间的圆月,悠悠说道:“具体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对亲密关系就是没有其他人那样的热情和渴望,任何时候都提不起兴致。人活一世,无法体会情欲的百转千回,虽有遗憾,但也少了折磨。”
秋伯停顿了一下,继而说道,“但活着,总归要有点期盼或寄托,我的期盼和寄托,就是这离园,还有你。我希望离园能一直存在下去,我见证着你从无到有,看着你一天天长大,从懵懂幼童长到眼下这副少年模样,你长得这样好,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美物、珍宝。”
那时厉岚大约十四五岁,更多的是好奇秋伯为什么不像其他男人那样娶妻生子,一个人怎么会没有七情六欲?
他的关注点完全不在秋伯对自己的感情上,那些长大后才开始回过味儿来的,令人匪夷所思、莫名其妙的爱。
或许是因为太容易得到,才会习以为常,不去深究。
厉岚虽然无法充分理解秋伯对血脉和姓氏的执念,尤其这血脉不是他的,姓氏也不是他的,但厉岚能真切感受到秋伯对自己、对离园的深厚感情,以及母亲离世五年来,两人之间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此时,这相依为命的二人正低头默默吃饭,一老一少饭量都不大,很快就解决了桌上的两菜一汤。
等厉岚也放下碗筷,秋伯说,“行李都给你打点好了,后面缺什么,你打电话,能快递的我邮寄过去,不方便快递的,我找人开车给你送去。”
厉岚帮忙收拾碗筷,听他说完,应了一声,“好。”
他从小到大都住在离园,大学也是在这个城市读的,学校安排宿舍,他认领了床位,但一年也住不了几天,平日里基本走读。
空旷寂寥的离园对他到底有什么吸引力?
他自认不是什么孤僻的人,虽然话不多,但也说不上内向,平时愿意与人交往,也颇热衷于参加集体活动。
但是一回到离园,他就有一种离群索居的松弛感,离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热闹,那种感觉说不上有多快乐,但就是让他轻松自在,游刃有余,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现如今,“大隐于市”已经不能满足他,他要去追寻另一种对外界而言更加浅显、形式化,于他而言却更加深刻的隐居、避世理想——“小隐于野”。
在这之前,除了每年寒暑假期为数不多、为期不长的旅游安排,他很少出城,这次算是出远门、去闯荡,前往深山老林和惘惘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