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秋海棠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正盛,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边,花蕊深处藏着细密的露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苏清辞藏身于这片茂密的花丛之后。
她的位置选得极好——秋海棠植株高大,枝叶繁密,从外面看只是一片绚烂的紫色花墙。但从缝隙间,却能清晰地看到前方约十丈外的流芳亭,以及亭子两侧蜿蜒而来的两条小径。
流芳亭建在太液池东岸一处微微凸起的土坡上,四角飞檐,朱漆立柱,亭内设有石桌石凳。此刻,亭中空无一人。阳光透过亭顶的琉璃瓦,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亭子周围,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已经染上金黄,落叶在微风中打着旋儿飘落,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柔软的金毯。
太液池的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亭台楼阁。远处,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又很快消散。空气中弥漫着秋海棠的甜香、池水的微腥,以及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精致,宁静,美得像一幅工笔重彩的宫廷画。
苏清辞却无心欣赏。
她的身体紧贴着湿润的泥土,膝盖和手肘已经沾满了泥渍。秋海棠的枝叶蹭在脸上,带来轻微的痒意。她一动不动,眼睛透过花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两条小径的来处。
心跳声在耳边擂鼓。
她开始在心中反复演练那个“剧本”。
第一步:确认来者是皇帝本人,而非其他妃嫔或宫人。这需要观察仪仗规模——皇帝若来御花园散心,通常只带贴身太监总管高无庸及少数几名侍卫,不会有大规模仪仗。但也要警惕,万一今日有妃嫔伴驾……
第二步:时机。不能太早出现,显得刻意蹲守;不能太晚,错过最佳“偶遇”距离。要在皇帝即将步入流芳亭、视线恰好扫过这片花圃的瞬间,“恰好”从花丛后站起身,装作低头寻找东西的样子。
第三步:姿态。不能惊慌失措地逃跑——那会引起侍卫的警惕甚至抓捕。要表现出“突然发现圣驾”的惊惶,但又不能太过,要带着一丝属于宫女的、训练有素的克制。抬头时,眼神要有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敬畏,但面容必须保持清丽苍白——这是她目前唯一的“优势”。
第四步:对话。第一句话至关重要。不能自称“罪妃苏氏”,那会立刻暴露身份,可能直接被拖走。要用“奴婢”,一个在御花园做粗活的低等宫女。理由呢?就说……丢了主子赏的一支旧银簪,正在寻找。对,这个理由普通,不会引起过多怀疑。
第五步:展现“价值”。如何在短短几句对话中,让皇帝留下印象?不能直接吟诗作赋——一个粗使宫女不该有这等才情。要更隐晦……也许,可以“不小心”掉落那片一直捏在手心的银杏叶?然后,在皇帝问话时,用一句看似无意、实则精心准备的话回应……
“秋深露重,陛下当心脚下湿滑。”
不,太直白。要更自然些。
“奴婢愚钝,只觉这银杏叶金灿灿的,像极了书里说的‘金秋’。”
还是太刻意。
苏清辞的眉头微微蹙起。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她抬手抹去,指尖触碰到脸颊上被秋海棠枝叶划出的细微红痕,带来一丝刺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在天空中缓缓西移,投下的影子渐渐拉长。流芳亭内的光影从明亮变得柔和,石桌石凳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池面上的波光不再那么刺眼,反而泛起了温润的橘红色。
远处,偶尔有宫人经过。两名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宫女端着托盘,沿着池边小径匆匆走过,低声交谈着什么,很快消失在假山后面。一队巡逻侍卫迈着整齐的步伐从更远的主干道经过,铠甲摩擦发出规律的“咔咔”声,佩刀在腰间晃动。
每一次有人影出现,苏清辞的心脏都会骤然收紧,全身肌肉绷紧,呼吸屏住。
但都不是他。
不是那个穿着明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温润中带着深沉威仪的男人。
午后的暖风渐渐转凉。秋海棠的甜香在空气中变得更加浓郁,几乎有些腻人。池水的腥气也重了些,混合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味道,钻进鼻腔。
苏清辞感到膝盖传来阵阵酸麻。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血液流通不畅,小腿开始发僵。她悄悄活动了一下脚踝,动作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这次是从东侧小径。苏清辞立刻凝神望去——是三名穿着桃红色宫装的女子,为首一人头戴珠钗,衣着华贵,被两名宫女搀扶着,慢悠悠地朝流芳亭走来。
是妃嫔。
苏清辞的心沉了沉。她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完全趴伏在地,透过最底层的花叶缝隙观察。
那妃嫔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姣好,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慵懒和傲气。她走到流芳亭中,在石凳上坐下,一名宫女立刻从食盒里取出茶具,另一名则开始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