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烟雨,养了苏晚十八年,也将她的年少时光,牢牢困在阴凉与阴影里。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苏晚拿着美术专业统考的优异成绩,毅然填报了南方一所重点大学的国画专业。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林晓薇抱着她又哭又笑,比自己考上大学还要开心,絮絮叨叨说着以后要常去看她,要陪她在大学校园里逛遍阴凉角落。林晓薇也顺利收到了同一所大学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苏晚握着那张薄薄的通知书,心里满是期待,又藏着一丝忐忑,期待脱离小城的流言与束缚,却也怕多年的身体禁忌,依旧会成为她融入新生活的枷锁。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活在怕光的阴影里,永远躲着太阳,永远带着一身小心翼翼,永远是那个肤色蜡黄、不敢抬头的安静女孩。
可命运的转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踏入大学校园,正式开启国画专业学习的第一个深秋,一场悄无声息的蜕变,降临在了苏晚身上。
先是长久以来,一遇阳光就皮肤泛红、起水泡的怪病,竟在某次不经意间,被午后阳光轻晒后,没有出现丝毫不适。起初她以为是偶然,是阳光不够浓烈,才没有诱发病症,后来一次次试探,从清晨的柔光,到午后的暖阳,再到深秋的艳阳,她的皮肤始终安然无恙,再也没有起过一颗水泡,再也没有过疼痒难忍的感觉。
那个困扰了她十八年的魔咒,在她步入大学、终于可以追逐自己热爱的国画时,悄无声息地解除了。
更让她惊喜的是,随着怪病痊愈,常年不见强光、原本带着病态蜡黄的肤色,渐渐褪去暗沉,一点点变得白皙通透,是那种如同上等羊脂白玉般的瓷白色,娇嫩细腻,不见一丝瑕疵,阳光落在上面,仿佛能透出淡淡的光晕,干净得不染尘埃。
她的眉眼,也在时光里彻底长开。
原本清浅柔和的五官,愈发精致温婉,眉如远黛,眼似秋水,瞳孔清澈柔和,带着国画专业独有的温润书卷气,垂眸时长睫轻颤,像蝶翼轻落,抬眼时眼底藏着江南烟雨的温柔,又有多年沉静沉淀下来的淡然。
身形依旧清瘦,却多了几分少女的轻盈窈窕,穿着简单的棉麻长裙,或是素色衬衫,往那里一站,便自带一股清冷温婉的气质,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江南女子,安静、雅致,又带着一丝不易接近的疏离感,一颦一笑,都透着岁月沉淀的温柔,与年少时那个怯懦自卑、缩在角落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只是多年的隐忍与敏感,早已刻进骨子里,即便容貌蜕变、身体痊愈,她依旧性子安静,不喜喧闹,不爱扎堆,大部分时光,都泡在学校的国画画室里。
她填报国画专业时,林晓薇是第一个举双手赞成的。彼时俩人挤在学校后街的糖水铺里,吸溜着冰粉,林晓薇的法学专业课本摊在腿上,指尖还沾着荧光笔的墨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晚晚,就该选国画!你画里的那股劲儿,只有国画能装得下!以后我学法条,你画丹青,咱俩一个守规矩,一个造风景,绝配!”
苏晚握着冰勺,瓷白的指尖轻轻蹭了蹭碗沿,眼底漾着笑。十八年的束缚被大学的风吹散,她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握着毛笔,在宣纸上挥洒心绪。只是多年的敏感还在,即便皮肤不再怕晒,她依旧偏爱画室角落的位置,依旧会在阳光太烈时悄悄拉上窗帘,依旧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地缩一缩肩膀。
大学的专业课,从工笔花鸟到写意山水,苏晚的天赋被彻底唤醒。她的工笔重彩,线条细如游丝却稳如磐石,设色淡雅却层次分明,老师总在课堂上点评:“苏晚的画,藏着魂。不是刻意的技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静。”
她以为,大学四年会这样安静地度过,潜心画画,和林晓薇一起朝着各自的目标努力,直到毕业,然后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把日子过成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可命运的齿轮,总在人最放松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转动,将人推向未知的深渊。
陈景明,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撞进了她的世界。
他是理工学院的学生,学计算机专业,与苏晚的国画专业,一文一理,看似毫无交集,性格也截然不同。陈景明生得眉目周正,身形挺拔,穿着干净整洁,说话做事带着理科生独有的理性与利落,看似温和有礼,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势与功利。
两人的相遇,发生在学校的图书馆。
那是一个周末的午后,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有翻书的沙沙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苏晚抱着一摞国画专业的古籍画册,打算去古籍区查阅资料,下楼时,脚步匆匆,不小心与迎面走来的男生撞了个满怀,怀里的画册散落一地。
“不好意思,我没看路。”苏晚连忙弯腰,一边道歉,一边捡拾地上的画册,心跳微微有些慌乱,多年的内敛,让她不习惯与陌生人产生这样的交集。
“是我走得太急了,该说抱歉的是我。”
清润又带着几分低沉的男声响起,陈景明也弯腰,帮她一起捡拾散落的画册,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手,苏晚像触电般缩回手,脸颊微微泛红,低头不敢看他。
陈景明看着眼前的女孩,心头微微一动。
他见过不少温柔的女生,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女孩,瓷白娇嫩的肤色,眉眼温婉干净,带着一身墨香书卷气,安静得像一幅淡雅的国画,连慌乱的模样,都格外惹人怜惜。
“你是国画系的苏晚?”陈景明将整理好的画册递到她手里,语气温和,带着一丝刻意的亲近。
苏晚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你认识我?”
陈景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又恢复温和的笑意:“我在校园迎新画展上见过你的《烟雨江南》,画得特别好,尤其是那片荷叶的晕染,很有味道。”
苏晚接过画册,指尖微微攥紧,小声说了句“谢谢”,便想转身离开,她不习惯与陌生人过多攀谈,尤其是这样主动亲近的男生。
可陈景明却没有给她离开的机会,依旧温和地开口:“我刚好也要去楼下,一起走吧,你的画册太重了,我帮你抱一些。”
不等苏晚拒绝,他便伸手接过她怀里大半的画册,动作自然,语气不容推辞。
苏晚不好再拒绝,只能默默跟在他身边,一路无言,往图书馆古籍区走去。
一路上,陈景明时不时找些话题,语气温和,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过分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他聊校园的风景,聊图书馆的藏书,聊各自的专业,言语间满是欣赏,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