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小说网

和尚从军勇猛过人（第1页）

元至正十二年，闰三月，江淮的春风里，依旧裹着挥之不去的硝烟气与饥寒味。濠州城的城墙经过数月坚守，墙面上还留着元军攻城时的箭痕与炮火印记，城门处的红巾军士卒，身披破旧甲胄，手持长矛，神色戒备地盘查每一个进出之人，乱世之中，奸细横行，战事频仍，半点松懈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城外的田野，大半依旧荒芜，断枝残梗在风中摇曳，偶尔能看到饥民佝偻着身子，在田埂间挖着野菜草根，面色蜡黄，步履虚浮，一场接连数年的旱灾、蝗灾与瘟疫，早已将这片土地啃噬得千疮百孔，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朱重八，便是这万千乱世孤苦之人中的一个。

朱重八，濠州钟离人，二十四岁的年纪，身形却因常年饥寒显得格外精瘦，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僧衣，早已磨出多处破洞，腰间系着一根粗糙的麻绳，脚下的草鞋早已磨穿，露出沾满泥土与血泡的脚掌，头发因久未打理，杂乱地披在肩头，唯有一双眼睛，漆黑深邃，透着与寒微出身截然不同的沉稳与锐利，藏着历经生死磨难的坚韧与沧桑。

他本是农家子弟，家中世代耕田，日子虽清贫，却也安稳，可至正四年那场浩劫，彻底摧毁了他的人生。短短半月之内，父亲、母亲、兄长相继死于瘟疫与饥荒，家中只剩他与二哥，连买棺木的钱都没有，只能用破席裹着亲人遗体，草草下葬，从此，他成了无依无靠的孤苦之人。

为了活命，他剃度出家，入皇觉寺做了行童，每日扫地、上香、打钟击鼓、烧饭洗衣，干尽粗活，却依旧吃不饱饭。没过多久，寺中粮食耗尽，僧众被尽数遣散，他只得托钵流浪，做了游方僧，一路乞讨为生，走遍淮西、淮北各州，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状，见过贪官豪强的跋扈，见过元军的残暴，也见过百姓的苦难，三年流浪，风餐露宿，受尽白眼与欺凌，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却也磨出了一身傲骨，练就了沉稳心性，更看遍了这乱世的不堪，心中积满了对元廷的怨愤。

他本想在皇觉寺寻一处安身之地，可红巾军起义后，元军镇压义军，四处烧杀抢掠，皇觉寺被元军付之一炬，烧成一片废墟，他最后的容身之所，也荡然无存。走投无路之际，儿时伙伴汤和从濠州红巾军中寄来书信，邀他投奔郭子兴，共举义旗，反抗元廷，谋一条生路。

起初，他尚有犹豫，乱世从军，九死一生，可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看着自己无家可归、无粮可食的绝境，他明白，与其在流浪中饿死、病死，被元军无辜杀死，不如投身义军，杀元贼，救百姓，搏一个前程，也为死去的亲人，为受苦的百姓，出一口恶气。

他烧毁书信，斩断退路，一路朝着濠州城而来。沿途皆是逃荒的流民，饿殍横陈路边，无人收敛，元军的铁骑时不时掠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一路躲避，忍饥挨饿，脚底磨出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却始终咬牙坚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到濠州，投奔红巾军，活下去，做一番事。

这日午后，他终于抵达濠州城外，望着眼前这座被红巾军占据的城池，城墙上飘扬着红色的头巾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反抗元廷的象征，是他此刻唯一的希望。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僧衣，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深吸一口气，朝着城门走去。

城门处，两名红巾军士卒手持长矛，横在门前，神色警惕，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身着破旧僧衣，蓬头垢面，孤身一人，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厉声喝问：“你是何人？从何处来？要往城中去做什么？”

朱重八停下脚步，双手合十，语气平静，不卑不亢：“小僧朱重八，钟离人，家中遭难，寺宇被焚，走投无路，特来投奔郭元帅，加入红巾军，反抗元军。”

士卒闻言，非但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愈发怀疑，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戒备。此时濠州城被元军围困多日，战事吃紧，元军时常派奸细混入城中，打探军情，纵火作乱，眼前这人孤身前来，衣着破烂，言辞平淡，毫无从军之人的激昂，反倒像极了潜伏的奸细。

“投奔义军？我看你分明是元军派来的奸细！混进城中专做歹事，还敢在此狡辩！”一名士卒厉声呵斥，手中长矛直指朱重八的胸口，另一人立刻上前，从腰间抽出绳索，就要将他捆绑起来。

朱重八心中一紧，却并未慌乱，他深知乱世之中，守城士卒警惕是常理，若是此刻挣扎反抗，只会被当成奸细当场斩杀，他依旧神色沉稳，缓缓说道：“两位军爷误会了，小僧绝非奸细，只是一介苦命僧人，走投无路才来投军，求军爷通禀郭元帅，或是让汤和军爷前来一见，便知真假。”

“汤和军爷乃是元帅麾下得力将领，岂是你这等穷酸僧人想见就能见的？我看你就是狡辩！”士卒根本不听他的解释，认定他是元军奸细，动作麻利地将他双手反绑，绳索勒得极紧，深深嵌入皮肉之中。

朱重八双臂被绑，疼痛难忍，却始终挺直脊背，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眼神依旧沉稳，任由士卒将他捆绑，心中只有一丝不甘，他历经千难万险来到濠州，尚未投军，就要被冤杀，实在不甘。

士卒将他绑在城门前的石柱上，高声呼喊，引来不少过往流民与士卒围观，众人议论纷纷，都说他是元军奸细，应当立刻斩杀，一时间，喊杀声四起，朱重八置身其中，面色平静，目光望向城门内，静待转机，他不信，自己一身清白，会这般冤死。

守城小校见事态闹大，又怕真的错杀了投军之人，耽误元帅大事，不敢擅自做主，连忙派人快马赶往帅府，禀报郭子兴，称城门抓获一名形迹可疑的僧人，自称投军，实则疑似元军奸细，请元帅定夺。

此时帅府之中，郭子兴正与心腹将领商议军务，商议如何抵御元军攻城，如何筹措粮草安抚流民，听闻禀报，眉头微蹙，他近日正广招天下豪杰、贫苦百姓，扩充义军势力，若是真有投军之人，错杀了反倒寒了人心，若是奸细，也绝不能放过。

他当即放下手中军务，起身说道：“走，随我去城门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

说罢，郭子兴身披铠甲，腰间佩刀，带着几名亲兵，快步朝着城门走去，一路神色凝重，心中暗自思忖，若是奸细，定要当众斩杀，以儆效尤；若是真的投军之人，便要好好盘问，若是可用之人，便留在军中效力。

不多时，郭子兴一行人抵达城门，围观的众人纷纷避让，躬身行礼。郭子兴目光落在被绑在石柱上的朱重八身上，细细打量，这一眼，便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只见这年轻僧人，虽身着破旧僧衣，蓬头垢面，双手被绑，身陷险境，却丝毫没有慌乱怯懦之态，脊背挺直，神色沉稳，眼神深邃，目光坚定，不见丝毫惧色，反倒有一股凛然气度，绝非寻常流民、奸细可比。

再看他相貌，姿貌雄杰，奇骨贯顶，面容虽因饥寒略显憔悴，却轮廓分明，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身形精瘦，却身姿挺拔，一看便知是历经磨难、意志坚韧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郭子兴心中暗自诧异，走上前去，屏退左右，亲自开口问道：“你叫朱重八？钟离人？当真不是元军奸细，而是前来投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