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尾巴的嚣张气焰,明晃晃地砸在育才中学的教学楼上,把整栋灰白色的建筑晒得发烫。操场边那排老槐树被晒得叶子都卷了边,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噪音机器。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坐在窗口的学生偶尔能感觉到一丝从操场方向吹来的风,带着塑胶跑道被暴晒后特有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总比闷着强。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讲台上戴着老花镜的赵老师正用一口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英语念课文,声调平得像是念经。大部分学生都在走神,有的趴在桌上打瞌睡,有的偷偷在抽屉里玩手机,还有几个女生在小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压抑的轻笑。
沈望洲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他的坐姿很随意,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
他的五官很好看,眉骨高挺,鼻梁直而利落,薄唇微微抿着,透出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清冷和疏离。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薄雾,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头发比学校规定的略长一些,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一点右眼,他也不怎么在意,偶尔懒洋洋地抬手拨一下。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蝉突然叫得格外卖力,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沈望洲微微皱了皱眉,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从课本上移开,落到了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操场上。
操场上有几个上体育课的班级,穿着统一的校服,在烈日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体育老师的哨声隔了这么远传过来,已经变得很微弱,混在蝉鸣声里,几乎听不清。
沈望洲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人,最后落在操场边缘的篮球架下面。那里有一个人,没穿校服,正蹲在地上系鞋带。
在一片整齐的校服海洋里,那个人的存在格外扎眼。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颜色很淡,被阳光照得几乎要融进天空里。头发是那种很自然的栗色,有点长,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像是刚睡醒没来得及打理。
那个人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沈望洲其实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注意到那个人抬手遮了一下阳光,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毫无收敛的张扬。然后那个人好像被谁叫了一声,转过头去,露出一个笑容。
即使看不清表情,沈望洲也能从那个人的姿态里感觉到——他一定在笑。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在很远的地方看到一团跳跃的火苗,明明隔着一整片灰蒙蒙的操场,你却能感觉到那团火是热的。
“沈望洲。”
赵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把他拉回了教室。
“第三题,选什么?”
沈望洲低头看了一眼课本,甚至没有犹豫,声音平静地说:“B。”
赵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往下念课文。
坐在沈望洲前面的男生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牛逼啊洲哥,你刚才根本就没听吧?”
沈望洲没理他,重新把目光放回课本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节奏很轻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窗外的蝉又安静下来了。
下课后,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男生们三五成群地往走廊上跑,女生们凑在一起分享零食,后排几个男生把课桌拼在一起开始打牌。沈望洲没有动,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放了一首不知道名字的纯音乐。
他习惯这样。在人群里待着,但不属于人群。
“望洲。”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望洲偏过头,摘下一边耳机,看向来人。
叫他的是班长李知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成绩好,性格也好,在班里人缘不错。李知行和沈望洲从高一就在一个班,算不上多熟,但也不算陌生,属于那种见面会点头的关系。
“老班让我通知你,下午班会课别迟到,有重要事情。”李知行推了推眼镜,语气很随意,“你上周班会就没来,老班有点不高兴。”
沈望洲“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又把耳机塞了回去。
李知行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走了。
他其实一直不太看得懂沈望洲这个人。成绩好得离谱,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但平时上课几乎不听讲,作业也是想起来才交。长得好看,但从来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明明就在你面前,却让人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李知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桌凑过来小声问:“沈望洲答应来了?”
“嗯。”
“真的假的?上次他说好要来也没来。”
李知行没接话,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望洲的方向。那个少年依旧靠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像一潭深水,平静得让人看不出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