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幻灭
1.
在军统的宝珠寺站点,昏暗的灯光下,徐竞秋的衣衫已被鲜血浸染透了。房间内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为了避免暴露,屋子没敢开灯,仅有的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蒋正生剪开徐竞秋的衣服:“哥,忍着点。”
简易的手术台上,摆放着简陋却必备的器械,徐竞秋咬着一块毛巾,强忍着剧痛,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
蒋正生嘴唇微微颤抖,额头上也布满了汗珠,但手中的镊子却稳稳地伸向伤口。每一次触碰,都让徐竞秋的身体忍不住颤抖,可他依然紧咬着布,不吭一声。
军统河南站站长曾炳林戴着厚厚的眼镜站在一边,轻轻的扶着徐竞秋的头,大气都不敢出,仿佛能听到他紧张的心跳声。终于,那颗带着鲜血的子弹被蒋正生取出,扔在一旁的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蒋正生长舒一口气,身体瘫软下来,曾炳林赶紧为徐竞秋止血包扎伤口,眼神中既有欣慰,也有些许担忧。
受伤加紧张,徐竞秋的精力几乎耗尽,此刻他放松了肌肉,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曾炳林为徐竞秋擦了擦汗,似乎心事重重,几次张嘴想叫徐竞秋又忍住了。
旁边的蒋正生看到站长的表情,凑过来小声说:“站长,万无一失。”曾炳林回头看了看蒋正生:“确定吗?”蒋正生点点头:“我离竞秋不到五米,看的清清楚楚,竞秋的少林童子功不是白练的,一刀下去吉川的头几乎掉了,就剩脖颈后面的一点皮连着,绝对没有救活的可能。”曾炳林点点头,松了口气:“那就好,总算可以给戴局长一个交代了。”
2.
在夜幕笼罩下的开封城,伪装成河南日中经济合作社的华北五省特机关“和机关”,犹如一只蛰伏已久、此刻猛然出动的恶兽,其特务们倾巢而出,瞬间让整座城陷入了白色恐怖之中。
开封城的各个城门口,日本宪兵们如临大敌,荷枪实弹地站成一排排,筑起了森严的防线;火车站内,原本熙熙攘攘的站台此刻也被紧张氛围充斥,每一个出入口都有重兵把守,那些日本兵目光警觉又凶狠,好似要将过往行人的心思都看穿一般,死死地扫视着每一个人,只要稍有怀疑便会立刻上前将人拘捕。御河汴京码头同样没能幸免,重兵严阵以待,盘查着来来往往的船只与行人。
而在城中的大街小巷,宪兵队、和机关的车呼啸而过,那刺耳的轰鸣声如同催命符一般,一次次划破寂静的夜空,让本就惶恐不安的百姓们更是胆战心惊,人人自危,不知何时灾祸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吉川良仁的那些爪牙们,此刻就像完全丧失了理智、发了狂的恶犬一般,红着双眼,在开封城的大街小巷横冲直撞,急切又凶狠地四处搜寻着国民党军统特务以及共产党地下人员的踪迹。
他们毫无顾忌,一家接着一家地去敲门,不等屋里人回应,便猛地用力推开百姓的家门,如强盗一般闯入。进屋后,便开始肆意翻找,柜子被拉开,衣物、杂物被扔得满地都是,床铺也被掀翻,屋里瞬间被折腾得一片狼藉,仿佛遭遇了一场浩劫。而他们根本不管百姓的惊恐与哀求,只要觉得有一丝可疑之处,就绝不放过,定要揪出那所谓的“可疑身影”才肯罢休,整个开封城都被他们搅得不得安宁。
吉川良仁果真是名不虚传的日本“特务之神”,凭借着他那敏锐的洞察力以及对之前所收集情报的精准分析,迅速从中梳理出关键线索,没过多久,便大致锁定了军统河南站最后的几个可能藏身地点,其中新民公园和宝珠寺附近的嫌疑最大。
于是,他一声令下,大批特务悄无声息地朝着目标地点摸了过去。当他们气势汹汹地闯入东华门7号院时,却只看到了一片狼藉的景象:地上零零散散地散落着带血的纱布,仿佛诉说着不久前这里曾有受伤的人做过手术;而那些原本可能藏着重要机密的文件,此刻已然化为了一堆堆灰烬,被风一吹,还微微飘动着,显然是有人提前销毁了证据,让这群特务扑了个空。
虽说与吉川良仁交手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但曾炳林已然多次深切领教了吉川的狡诈与凶残。吉川行事总是出其不意,手段狠辣无比,常常设下重重圈套,让人防不胜防。
曾炳林深知面对这样棘手的对手,绝不能掉以轻心,因而早就提前谋划好了后手。在惊心动魄的刺杀行动还未展开之前,曾炳林便已未雨绸缪,提前联系了临澧特训班的同班同学——军统济南站站长肖正川,向他详细说明了情况,并且拜托肖正川务必带人在出开封的秘密小道上进行接应,为撤离提前做好准备。
而在给徐竞秋仔细包扎完伤口的那个晚上,曾炳林一刻不敢耽搁,雷厉风行地召集起几个得力骨干,迅速换上和平建国军第十军的军服,将受伤的徐竞秋小心翼翼地抬上了肖正川准备好的卡车。那辆卡车挂着日伪第十军的军牌,装作配合抓捕的样子顺利突破重重关卡,逃出这危机四伏的开封城。
按照既定的刺杀撤退计划,肖正川肩负着将所有人安全护送至军统在洛阳的秘密据点周公庙,然而一路的舟车劳顿本就折腾人,再加上徐竞秋先前的手术连基本的消毒条件都难以保障,所以车子才刚驶入登封地界,徐竞秋伤口处就出了大问题,鲜血顺着后腰汩汩渗出,眨眼间染红了大半个身子,人也因失血过多,发起高烧,昏迷不醒,情况岌岌可危。
曾炳林瞧着徐竞秋这副气若游丝的模样满心焦急,生怕他撑不到洛阳。心急如焚之际,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徐竞秋打小就在少林习武,昔日还带着自己回寺里参禅礼佛,那时的他与寺内僧众相处融洽、相谈甚欢,显然交情匪浅。事态紧急,曾炳林当机立断,冒险向肖正川提议,先转道将徐竞秋送往少林寺,暂且在寺内寻个安身之处躲躲,也好让他静心养伤。
肖正川火急火燎的把车开到了嵩山脚下,众人七手八脚的抬着徐竞秋来到了少林寺门外,曾炳林上前重重叩响了那扇古朴厚重的大门。不多时,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小和尚站在门内,目光一扫,瞬间认出了昏迷不醒、被众人抬着的徐竞秋。见此情景,他立刻把众人让进寺内,飞奔着去给方丈报信。
得到消息的方丈释行正脸色微变,二话不说,立刻抬手招来寺内擅长医术的僧医随他前去查看。一路上方丈口中喃喃念着佛号,眼里满是焦急与关切,一行人快步随着方丈朝大殿方向奔去,只为争分夺秒抢救徐竞秋。看到奄奄一息的徐竞秋,僧医立刻展开医治。
曾炳林一行人看到有人照顾徐竞秋了,心里多少松了口气,但看到天边已经泛白,担心日本宪兵追杀而来不敢久留,便冲着方丈双手抱拳,深施一礼,言辞恳切地叮嘱道:“师父,竞秋的命可就全托付给您了,此事还望绝对保密,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他,往后,我们定当涌泉相报!”
方丈双手合十,口诵一声阿弥陀佛,面上漾起一抹平和的笑意缓声道:“柏安本就是我少林俗家弟子,遭此劫难,我寺自会全力搭救,这本就是分内之事,诸位无需挂怀,也不必言谢。”
曾炳林满怀感激,再度向方丈躬身行礼致谢,随后与肖正川一行匆匆驱车离去。
待僧医重新上药包扎完毕,方丈当即命两名身形矫健的武僧,小心翼翼地抬起徐竞秋,向着嵩山深处的忏摩洞走去。那忏摩洞平日里是惩戒犯错僧人的地方,幽静隐秘,最是利于避人养伤。
忏摩洞内,烛光摇曳昏黄,光影在石壁上晃**。方丈静坐在徐竞秋身旁,轻手轻脚地帮他整理留下的行李,翻开层层衣物,方丈发现底下压着个笔记本。
笔记本封面素净,唯有一枚青天白日徽章十分显眼。方丈缓缓翻开,入目尽是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符号与奇怪标记,瞧不出什么名堂。正蹙眉思忖间,一张泛黄照片从书页间悄然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方丈俯身捡起照片,借着烛光定睛细瞧。
昏黄光晕下,照片里七八岁的徐竞秋面庞稚嫩,眼眸懵懂,呆呆地望向镜头,左右两侧父母满脸宠溺,将他紧紧揽在怀中。见此温馨一幕,方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慰笑意,可转瞬,那笑容就隐没了,眉间聚拢起一团阴云,神情愈发忧郁。
方丈轻叹一声,微微捻动佛珠,口中喃喃自语道:“善良本分之人却遭此横祸……天理昭昭,作恶之人必躲不过因果轮回。”言罢,方丈凝视照片片刻,将它夹回笔记本。
回到方丈室,方丈移步床边,抬手掀起床单蹲下身,手指在床下摸索一阵,精准地扣住一块方砖边缘,稍一用力便掀了起来。方丈把笔记本仔细包好,郑重又小心地放入砖下暗格,确认无误后将方砖原样盖回,一切归于原位。
3.
刺杀事件像一记重锤让整个开封城风云骤变,而华北五省特务机关“和机关”的老巢——山陕甘会馆瞬间如临大敌,警戒级别直线飙升。
会馆内,日本宪兵荷枪实弹,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会馆外,东大街、徐府街、书店街以及三民胡同,四条街道全被日本宪兵用冰冷的铁丝网、厚重的路障封锁得严严实实。路人但凡靠近,都会被黑洞洞的枪口指住,进出之人无一例外要经历严苛盘查,浑身上下被搜个遍,“和机关”已然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
高田利贞大佐将汇报材料仔细整理完毕,用手抚平纸张边角的褶皱,确认无误后,利落地起身穿过山陕甘会馆的长廊,不多时便站在了西厢房门口。他抬手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吉川良仁办公室的雕花大门,随后静静等候回应。